曾住在河南的大象怎么跑到云南去了?

大象南迁史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国家人文历史(ID:gjrwls),作者:柏舟,编辑:詹茜卉,校对:臧晓彤,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最近,一群野生亚洲象从西双版纳出发,一路向北迁移,引发社会广泛关注。

 

长期研究野生亚洲象的云南大学生态与环境学院教授陈明勇认为,野象向北迁移给当地管理带来了难度,虽然迁移是它们的生活习性,但一直往北走就比较罕见。

“断鼻家族”从野象谷到昆明市晋宁区的路线图,全程超450公里。来源/高德地图

因为在中国历史上,生活在北方的大象一直是南迁的,直到最后“出国”了,以至于很多国人误以为中国自古以来就没有大象。

5月28日在云南省玉溪市峨山县境内拍摄的象群。图源/新华网

大象是华北“土著”

其实,大象本就是中国北方的“土著”,在距今约6000年的甘肃秦安大地湾遗址二期文化层中,就出土了大象的遗骨,这大概是新石器时代以来野象在我国所到达的最偏西北的地点。

距今三四千年前,大象在中国境内广泛分布,从黄河以北的河北阳原一带到东南的岭南地区,从西部的巴蜀到靠近缅甸的云南地区,大象遍地行走。

我国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中有大量关于大象的记载,如先秦典籍《诗经》《左传》《吕氏春秋》以及甲骨文等。值得注意的是,当时我国的政治、经济、文化重心正是位于北方黄河流域,这些先秦典籍中记载的信息也多反映的是这一区域的情况。

商代的玉象。来源/网络

早在1930年,当时任职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徐中舒先生曾写过一篇《殷人服象及象之南迁》,他引用罗振玉对于殷墟卜辞中的“象”字之讨论,指出殷墟出土过象牙器、象骨器等,殷墟甲骨刻辞也有“获象”的记载,显示商代华北地区的确有野象。

而提到大象在中国北方的足迹证明,很多人第一个想到的证据,就是河南简称——“豫”。这无疑是十分具有说服力的证明。在《说文解字》中,对“豫”的解释是:“豫,象之大者⋯⋯从象予声。”但徐中舒认为“豫”原本应当是从“象”从“邑”,意思是大象之地,从这个命名方式来看,豫州当以产象而闻名。后来,因为字型讹变的关系,“豫”变成了从“象”“予”声。

罗振玉又根据甲骨文的“为”字从手牵象,指出:“意古者役象以助劳,其事或尚在服牛乘马以前?”说明象在商代为寻常服御之物,就跟牛马一样。

殷墟甲骨刻辞中的“象”与“为”字。“象”字象形,特征是其长鼻。“为”字明显地是以手牵象之形,但是文例多是“为宾”或“宾为”,与牵象的原意已无关系。图源/《甲骨文字编》

考古的进展也为大象曾经是中国华北“土著”提供了证据,1928至1937年间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发掘,除了零星出土的象骨、象牙以及象骨器、象牙器以外,已经出土过两座象坑,是商代用象来祭祀的遗迹。1978年在西北岗墓葬群中,又发现一座象坑,由于在后来发现这座象坑的象颈上系有一个硕大的象铃,说明当时已有驯养象的事实。

安阳殷墟第十三次发掘出土的两座象坑,一座仅有象骨,另一座除了象骨以外还有一个人的骨架。图源/史语所殷墟考古发掘档案

那么,为什么后来大象们都纷纷南迁了呢?

气候变化导致大象南迁

过去,根据古典文献的记载,我们以为大象是被人为驱逐出境的。

《吕氏春秋·古乐》中有一段:

“商人服象,为虐于东夷。周公遂以师逐之,至于江南。”

一般的解释是说,商代的人驯服了大象,以暴虐东夷。周公以部队驱逐象群,将它们赶到了江南。

《孟子・滕文公下》也说:

“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

周公辅佐武王、诛杀纣王,接着讨伐东方的奄国,历经三年而掳获其国君,追逐飞廉到天涯海角并且把他杀了,一路上消灭的国家有五十余个,把虎、豹、犀、象驱赶到远方,于是所有的老百姓都欢呼雀跃。

不过,当代学者提出了一些其他的看法。

大象体型庞大,食草量惊人,需要生活在植被茂盛之地,它性喜温暖潮湿,只能生活在热带、亚热带地区。一部分研究者从环境史角度出发,认为,商周时期适逢全新世中期(大暖期)与晚期的过渡阶段,年均气温较之现在要高2~3摄氏度,冬季平均气温亦较现今高5摄氏度左右,雨水比较丰沛,各种亚热带动植物生长繁衍于华北地区。野象的分布北界之所以能达到中纬度,这显然是由于当时气候较今为暖。

晚商时期的象尊。图源/《中国青铜器全集》

西周中期以降,华北地区气候转为干寒,很多动物向南迁徙,植被也相应地悄然发生变化。据《竹书纪年》记载,公元前903年的冬天,天降大雪冰雹,牛马皆冻死,而且长江与汉水竟然结冰了。不久后的公元前897年,江、汉再一次结冰。长江流域尚且如此,黄河流域的温度更可想而知。这样寒冷的天气对于大象来说,自然是很难适应的。因此黄河流域的野生大象开始向南迁移,去寻找适合他们生存的广阔天地。

这次北迁的亚洲象。来源/网络

这样的干冷状况大概持续了一两百年。到春秋时期,气温有所回升,大象虽然逐渐从黄河流域退出,但仍然在温暖湿润的长江流域及其以南地区广泛存在,这一分布以秦岭—淮河为北界。当时楚国便以拥有大象、犀牛、牦牛等珍稀动物著称,让中原人的羡慕嫉妒恨,在后来的诸侯争霸中,史书上也不乏楚人以大象参战的例子。

人类活动迫使大象南迁

促使大象一直南迁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人类活动。

商周鼎革之际,泰山周边尤其是汶水流域一带涌入大量以农耕为主的西土外来人口,商末田猎区被改造开发为农耕区,野象栖息地的生态环境由此遭受严重破坏。同时随着西周中期气候转为干冷,野象被迫南迁至淮河流域一线。

春秋时期,齐鲁一带气候虽又开始转暖,但北归之路已被洙泗流域与汶水流域一带的各式居民点阻断,且泰山周边的环境亦早已不适合野象生存繁衍,所以大象未能再回到齐鲁大地。到了三国时期,孙权称霸长江中下游地区,他见曹操从未见过大象,便献宝似的向曹操进献大象,曹冲称象的故事便由此而来。

魏晋时期,北方游牧民族的南侵,迫使大量中原汉人南迁,长江以南人口密度大大增加。唐朝安史之乱又加速了这一进程,最终使得在唐朝后期,南方经济一跃超过北方。因为象牙一直是十分珍贵的奢侈品原料,人类在贪欲的驱使下,杀戮了成批成批的大象。大象在南方也待不下去了。

侯甬坚教授在其论文《人类社会需求导致动物减少和灭绝:以象为例》中写道:“象是食草动物,其性情温顺,攻击力差,繁殖能力弱,虽然为陆地上最大的哺乳动物,在人的视野里,从未被当作猛兽来看待,反而容易遭人杀戮”。并列举了陷阱、毒箭、火攻、枪击、电击等古人所使用的五花八门的猎象方法。

例如东魏天平四年八月(537),一头巨象来今天的安徽砀山县地区旅游,但不久便被人捕获送至东魏首都邺城。宋太祖乾德元年(964),有大象在南阳县出没,被人捕获后将象牙、象革献给了朝廷。

北宋中期以后,南方地区的野象已经屈指可数。据《玉牒初草》记载,宋仁宗至和元年(1054),开封郊外出现了一只野象,同时,这也是最后一次在黄河流域目击野象。幸存的大象再次南下去更为偏远的岭南地区和云南地区,唐代樊绰所著的《蛮书》、元代的《大元混一方舆胜览》都有云南产象的记载,主要产地都集中在滇南地区。

在滇南地区,人们一直认为见到野象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当地少数民族将它们当作吉祥的化身,长期守护和保卫着它们,这才使得大象们可以无拘无束地生活。

到了明代, 朝廷对云南大象的需求量很大,这倒不是皇帝特别喜欢象牙,而是大象常被用于古代最盛大的朝廷礼仪,比如在仪仗队中驮宝,或用于皇帝所乘之象车,一场典礼最多时要用到六头大象。《明史·土司传》记载:“洪武十五年改元江府。十七年,土官那直来朝贡象,以那直为元江知府,赐袭衣冠带。”贡献大象可以得到朝廷的赏赐,以至于滇南地区向朝廷进贡的大象在明朝达到了历史峰值。

大象在西南地区也被用于军事行动,14世纪70年代初,四川成都的守军曾经用大象运载全副武装的军队,以抗击明朝军队,但却溃败于对手所用的火器。300多年后,西南部的汉人在抵抗清军时,也利用了从本地非汉人手中征来的大象,部分用于军事运输。

大象在西南存活下来

明朝以后,大量的汉族移民入滇垦殖,将大象赖以生存的雨林变为农田,迫使象群不得不再次向南退却。公元1830年前后到现在,野象逐渐南迁到滇南的勐腊、景洪、西盟、沧源、盈江等县市,很多都已经走出了国界,成为他国之象。

清朝时期, 朝廷明确下旨西南的地方官们不要再进献大象,以免劳民伤财。据《清通鉴》记载:“戊戌,命吴三桂停止进献大象至京,其后境外进献之物,一概停止,以免地方输送之劳。”而且,大象们不再被送入京城,对于保护大象的繁衍也有裨益,明代的大象到了京城后,由专门的机构象房饲养、看护,但很难再繁育后代,一旦病死、老死之后,就得靠南方土司或藩属国进贡,这就使得当地的大象族群越来越少。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考虑到我国野生亚洲象处于灭绝边缘,各级政府采取了抢救性保护和管理措施。此后,云南省在亚洲象分布的热带地区共建立了11处保护区,总面积约51万公顷,形成了以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为主,地方级自然保护区为补充的亚洲象保护网络,为亚洲象提供了庇护所。

由于部分象群时常在边境地区活动,我国还加强了与邻国的野象保护合作。2009年至今,云南西双版纳与老挝有关地区和部门已在边境地区合作建立了总长约220公里、面积近133平方公里的跨境联合保护区域,两国保护区管理机构还多次共同开展野象种群调查、联合巡护、人员技术培训等工作。

近年来,野象出现了向北迁移的趋势。至于原因,可能是栖息地承载力下降,保护区内的亚洲象的可食植物减少,不少象群逐步活动到保护区外取食,频繁进入农田地和村寨,增加了与人类的接触。据统计,有三分之二的亚洲象已走出了保护区生活,增加了管理和保护的难度。

5月28日在云南省玉溪市峨山县境内拍摄的象群。图源/新华网

4月16日,原生活栖息在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17头亚洲象群从普洱市墨江县迁徙至玉溪市元江县,之后一路向北,迁徙超过500公里,跨越了半个云南省。截至6月2日17时23分,北迁象群在玉溪市红塔区后河村附近出现,距离昆明晋宁区还有约一公里。专家分析象群有继续北迁趋势。也许,它们想回到祖先曾经生活过的家园?

参考资料:

1、徐中舒《殷人服象及象之南迁》

2、王宇信、杨宝成《殷墟象坑和“殷人服象”的再探讨》

3、文焕然等著,文榕生编《中国历史时期植物与动物变迁研究》

4、李冀、侯甬坚《先秦时期中国北方野象种类探讨》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国家人文历史(ID:gjrwls),作者: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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