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是我们最大的病症

大多数人的身体状态,可能就是处在“完全健康”与“过劳死”中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看理想(ID:ikanlixiang),讲述:吴易叡,编辑:Purple,文章节选自《生死之间:10堂课学会如何与疾病共处》,内容经编辑删改,题图及文内配图来自:《爱哭鬼的奇迹》《山河故人》《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未生》

明天就是五一国际劳动节了,所以今天,我们想聊一聊“职业病”这个和劳动者密切相关的话题。

前段时间,“上海白领体检异常率99%”的新闻引起了不少关注。过长的工作时间,违背身体自然状态的工作形态,使得不少人都因为工作而患上疾病。

虽然是因为工作而患,但疾病的结果常常只能由患病的人自己承担。

看理想主讲人,牛津大学医学史博士吴易叡在有关于“职业病”的讨论中提出:为什么会得职业病?最直接的原因,是企业不愿付出更多成本,不愿承担责任,然后把责任转移给职员。

“职业病”要得到预防与赔偿,需要雇主改善作业环境,给员工购买保险,给得病的员工提供赔偿。而这些,又需要好的社会制度去约束。

职业病不只是一个医学问题。“只有医学的发达是不能使我们健康的,我们要关注人的生活,要关注人的处境,关注人的意义,还要关注人跟社会的关系,才能找到通往健康的道路。”

职业病,不只是一个医学问题

“职业病”这个名字,看起来好像在说,你做这个职业就一定会得这个病,这是你的代价。但其实不是,所有的职业病都有一个共同特性:一定可以预防。

为什么会得职业病?最直接的原因,是企业不愿付出更多成本,不愿承担责任,然后把责任转移给职员。

面对这个问题,我们能做的就是把企业批判一番、要求他们负责吗?

这不够,因为在现实社会里,企业之所以可以一直逃避责任,是因为职业病太难认定了。你很难证明这个疾病是因为做了哪一份工才会得的,它不是一个医学诊断的问题,而是一个社会能不能为社会成员提供好的支持的问题。

为什么很难证明?第一,因为职业病都是慢性的,它生成的时间慢。比如尘肺病,从第一次暴露在大量微尘环境里到病发,时间间隔可以非常长,可以长到30年、40年,等到发病的时候,你可能已经不在工作、没有雇主了。

第二个,疾病的产生原因是多重的。比如你在某一种职场环境下工作,你会怀疑因为这样得了癌症。可是,你得癌症可能还跟你的生活习惯、饮食习惯,甚至家族遗传有关。由于它的因素是多重的,所以要认定一个疾病是由这个职业造成的会很难,企业主会用很多理由反驳你。

过去几年,在台湾有一群女工,他们在70年代的时候受雇于一个美国的工厂,叫做美国电信公司(RCA)。这个工厂长期在它的厂区排放有毒溶液,导致工人的工作环境有剧毒。根据2001年的统计,它雇佣的几万个员工里面有1300多个员工,得了各种不同的癌症,有乳癌肝癌,鼻咽癌等等,有200多个已经去世了,但是这已经是17年前的数据。

这个案子经过当年的员工不断地抗争,不断地跨国寻求赔偿,在2017年,美国的电信公司(RCA)终于败诉了。可是经过了20年的时间,拿到赔偿的时候,当年很多工人都已经去世了。

她们在打官司的时候,资方(美国电信公司)雇了一批顶尖的流行病学专家为自己辩护,试图说明,没办法用流行病学的方式、用统计的方式证明工人得病跟暴露在有毒环境有关。

所以,职业病是一个非常复杂庞大的议题,它不仅仅是一个医学问题,还牵涉到法律是不是健全、社会的经济发展水准如何、还有政府的社会保险制度是不是完善。

工作才是我们的最大的病症

尽管我们一开始就说,职业病是可以预防的——没错,理论上绝对可以预防,可是实际上却很难。只要我们处在工作的状态里面,就几乎一定会有职业病。

为什么会这样?第一,我们身体的演化不太适合“工作”这件事情。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里写过,人类的身体状况最适合做什么——爬果树,追羚羊。

可我们从采集社会转入农业社会后就被迫定居在稻田旁边,从早到晚在稻田里弯腰除草、驱虫、挑水,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人的椎间盘就开始突出了,开始有关节炎、脊椎疾病的问题,因为我们的身体演化并不是为了做这些活动而设计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自从人类开始耕作后,职业病就开始伴随着我们了。只要我们处在工作的状态里,它就违背我们身体的自然供血,就会必然造成伤害,换句话说:工作才是我们最大的病症。

第二,“身体健康”这件事情跟资本主义的逻辑有一个永恒的矛盾。

现在白领阶级面临最多的职业病是关节、颈椎的问题,还有因为经常超时工作,过劳现象非常严重。如果要确保一个人不会得颈椎病、不会有过劳死的风险,工作时间就要大幅缩减,可能一天只能够工作两个小时甚至更短,这样才不会伤害身体。

可是企业不可能同意让一个人每天只工作两个小时,他们的逻辑是尽可能压缩成本,用低廉的价格在市场上打赢竞争对手,打不赢,就可能会倒闭。如果没有法律因素制约,员工本来就是被算在压缩的成本里的。

我们大多数人的身体状态,可能就是处在“完全健康”与“过劳死”中间,多多少少会因为工作而患上疾病。但我们没办法,只要还在工作,就脱离不了这个逻辑。

职业的形态不断演变,职业病的边界需要拓宽

现代社会一个很重要的特征,就是每一个人都被期待要有一种“职业角色”。我们认识一个新朋友自然而然就会问他:“你是做什么的?”这里问的就是他的职业身份。我们的人生,很大一部分时间都会在工作中度过,我们当然也不是因此要认命,而是要把职业病的范围拓展得更宽。

现在在美国还有欧洲一些国家,甚至韩国、日本,已经开始慢慢把肌肉、骨骼的损伤和过劳死纳入“职业病”范围,可是在认定和赔偿上还有很多的困境。这些困境就跟刚才提到的尘肺病一样,第一它是慢性病,第二疾病有很多不同的成因,很难在证据上证明是工作导致的。

在中国,广泛存在的脊椎病还没有被认定属于职业病范畴,不在公共卫生部门认定的职业病名录上。所以从法律上讲,中国大陆的企业是不用对得脊椎病的员工负责的。这代表着,我们的医疗和法律系统,远远没有跟上职业形态的演变。

日本已经有一些先例承认抑郁症可以是工作所导致的疾病,因为长时间的工作与工作压力,都是对职员的精神伤害。其实不仅是抑郁症,上司或同事的霸凌也可能是一种职业病,比如现在有些企业会要求员工必须“时时刻刻对顾客微笑”,这也是一种有巨大负荷的情感劳动,也可能会造成职业病。

对于员工的精神伤害,还可能会发展成一种“企业文化”。日本有一本书叫《过劳时代》,它说“过劳”不仅仅是劳动力分配的问题,它可能是职场文化、社会文化的问题。

某些企业会制造出一种“企业文化”,鼓励员工在工作中找到人生的意义,让他们自发性加班,回到家中还不断为企业工作。或者是,你必须不断加班、随时随地保持工作状态,才有可能会获得升迁,不然可能会被迫辞职。

中国有一些很有名的企业推崇“狼性文化”,要求员工像一匹狼一样有野心,投身到工作里,员工的健康与私人生活甚至都可以牺牲掉。比如有些高层主管会说:“你看,为了这公司,我的身体什么糖尿病、高血压、颈椎病都有,你们身体这么好,还不好好干!”这其实就是认为,你如果工作到没有做出病来,就不算是努力工作。

这种要求你不断加班、不断投入工作的企业文化,成为越来越多互联网公司的标准配备。它给员工带来的精神压力很大,甚至出现过有员工想请假回去陪妻子生小孩,结果被领导拒绝,领导还说出“你可以离婚”这样极端的情况。

这种企业文化,其实跟采石工人面临的微尘环境没有什么两样,都是一种有害的环境,再严重一点,甚至会导致员工自杀。随着职业形态的改变,采石工人现在越来越少了,我们看到的是越来越多的白领阶层。职业病应该要从此去拓宽,它的边界才足够合理。

职业的形态一直在演变。在工人群体还比较多的时候,尘肺病、肝毒、肾毒、癌症这些工业病是比较盛行的职业病;到了白领群体比较多的时候,颈椎病、精神疾病,这些都变成了职业病的主流。可是这些职业病,还没有获得足够的重视。

只有医学的发达是不能使我们健康的,我们要关注人的生活,要关注人的处境,关注人的意义,还要关注人跟社会的关系,才能找到通往健康的道路。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看理想(ID:ikanlixiang),讲述:吴易叡,编辑:Pur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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