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回灾区的日本人

“我知道,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回来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出色WSJ中文版(ID:WSJmagazinechina),作者:Alastair Gale、Miho Gnada,翻译、编辑:Da Juan,头图来自:作者

即使没有核废水排放所引发的举世争议,世界也依然难以忘记十年前的那场“3·11东日本大地震”。

整整十年了,在遭受地震与海啸摧毁最严重的东北沿海地区,昂贵的重建工作几近完成,一座座海啸防护墙拔地而起。然而与颇具未来感的高墙、修缮一新的城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屈指可数的愿意回来的人。

十年后的今天,我们探访了那些选择搬回灾区的日本民众,他们的生活怎么样了?

距离 2011 年 3 月 11 日的那场大地震已经过去整整十年。十年前,地震引发的巨大海啸横扫了日本东北部的福岛县、岩手县、宫城县等地。如今,在岩手县的滨海城市陆前高田,大部分重建工作已经接近完工,一座 12 米高的混凝土高墙拔地而起,成为海岸线上的城市守护者。

七层楼高的全新市役所也已经落成,亟待投入使用。然而,如果将目光投至这座城市的主干道,就可以发现,道路上行驶的,仍只有几辆装运渣土的卡车。

陆前高田市所在的岩手县是当年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在地震与海啸中失去了城市人口的 7%。对这座百废待兴的小城而言,物理上的重建并不是最难的,看清未来才是。

十年后,陆前高田市成了  

一座拥有大片开阔空地的城市

近年来,随着灾难的远去,包括陆前高田市在内的一批日本乡村城市都面临同样的困境,即来自政府的财政支持越发削减。同时,大批的地震幸存者已经在其他地区落地生根,开始了新的生活,留下重建后的灾区,空有大片土地无人使用。

Momiko Kinno(音译)与母亲是 2011 年 3 月 11 日的幸存者。地震发生的那天,她用推车推着年迈的母亲,拼命逃离了最终吞没自家房屋的巨浪。在她们的身后,被海啸摧毁的当地住宅多达上千栋。

她的母亲今年 75 岁,在选择搬回市区的新房前,已经在临时安置点住了整整 8 年。新家是一栋两层楼的住宅,坐落在一片空荡荡的用地和挂着卖房信息的闲置楼房中间。她的一双儿女则已经搬到了其他城市工作。

“我知道,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回来的。”年迈的老人告诉我们。

重建后的中心城区空无一人

这场至今仍在日本东北海岸浩浩荡荡进行的重建工作——包括处理福岛第一核电站那三座熔毁的核反应堆——已经成为世界上最昂贵的复兴工程之一。公开数据显示,整个工程的累计花费已经将近 3000 亿美金。2005 年,飓风卡特里娜过后,美国政府为其造成的破坏所花的重建费用是 1100 亿美金(数据来自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

陆前高田市的商业和居住中心都位于低矮的海边地区,如此地形让它在灾难中受到完完全全的横扫。在这场被称为“战后最大自然灾害”的大地震中,单这一座城市的死亡人数就占据全日本死亡人数的十分之一。

2014 年起,一项旨在提升中心城区海拔高度的建设计划正式开工,使用的是来自山区的泥土和岩石,目标是让城区海拔提高 6 米左右。到今年,这项工程就将全部完成。除此之外,整体的地形改造工程预计总共花费超过 14 亿美元。

2017 年,一座高达 12 米、绵延数千米的混凝土高墙在陆前高田市的港口落成。这座壮观的人造屏障只是大地震后举国兴建的高墙之一——在全日本境内,总共建起了超过 400 公里的“海之墙”

Masayuki Kimura(音译)今年 63 岁,十年前的那场海啸摧毁了他的房子和家族经营的面包房。灾后最初的那段时间,他在一节废弃车厢里重振旗鼓,开了一家临时面包店。不出多久,销量竟比地震前翻了一倍。

那段时间,店里的顾客是灾后来到这里的工人、志愿者和想来灾区看看的“游客”,他做的年轮蛋糕和各种点心总会被这些人抢购一空。

岩手县和国家政府暂时替他承担了折合约 30 万美元的负债,并允许他继续借款。面包店也得以两次搬家,扩张店面。最近一次是在 2015 年,他将面包店迁至了位于城市近郊的一座仿欧式风格的砖房里。

如今,城市的重建已经接近尾声,工人和志愿者不再大量驻扎,加之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来灾区参观的人也大大锐减,面包房的生意下跌了 20%。

这位 63 岁的幸存者如今负债 90 万美元。最近,他正在为素食客人和有过敏史的客人研发相应的点心,目的是在线上销售中吸引这部分人群。

“我现在明白了,生意要做下去,可不止要跟同一条街上的面包房竞争。”他说。

2011 年的临时面包房

2015 年起搬至的新店

作为灾区十年复兴计划的一项举措,日本政府向受灾企业提供一定的补贴和债务减免。除此之外,一笔 150 亿美元的款项,将在未来五年内被优先用于保障居民个人的精神健康。

陆前高田市市长户羽太表示,如今重建工程已经几乎完工,但要达到真正的城市复兴,还需要各方的帮助。重建后已经投入使用的城区面积,还不到总体的 50%。“我们已经为重新招商做好了准备,完全政府支持的项目正在减少。”户羽太说。

户羽市长在灾难发生前两个月就任,他的妻子在海啸中丧生。他在采访中告诉我们,之所以决定抬升城区的海拔,就是为了鼓励人们留下来,但冗长的施工周期反而更促使了人口的流失。

“人们能接受在临时安置点将就一年两年,但如果告诉你需要一住就是七八年,人们自然就会考虑去别的地方。”户羽太说。

大地震发生后,被迫住进临时安置点或搬至其他城市的居民有数千人。截至 2021 年 2 月的数据显示,整座城市的总人口只有 18601 人。

不太寻常的是,陆前高田市的新生儿出生率在灾后短暂升至了全日本最高。这种现象在其他大地震后也时有发生。

如今,新生儿出生率已经回到全国平均水平,换句话说,一个远低于维持稳定人口所需要的出生率。

按目前的速度,到 2060 年,整座城市的人口就会再减少一半。事实上,到更近的 2040 年,就会有超过一半的常住居民是 65 岁以上的老人。

生蚝养殖户 Sakae Yoshida(音译)曾经掌管 30 名员工,但现在,由于前雇员们陆续退休,他的团队已经降至 8 人。

这座美丽的港口城市,以大而肥美的生蚝闻名,对东京众多的豪华酒店而言,这里是重要的生蚝供应源。“海啸很好地疏通了海床,实则为生蚝的繁衍生息提供了更好的环境,但这个好机会能不能被我们把握住,就是另一回事了。”眼前的老人告诉我们。

“每个人都越来越老了,没有人能够负担重活。”这位 73 岁的老人与妻子刚刚完成对当天收成的筛选,他们工作的房子隔壁,就是新建的海啸防护墙。

也有年轻人选择回到这里。去年夏天,24 岁的 Rinnosuke Yoshida(音译)回到了这座城市。他的大学在东京周边,毕业后干了一段时间的广告销售后,他决定回到祖父母的菜园帮忙。他的高中同学们,则大部分都早已离开了这座城市。

尽管有着同样的姓氏,但这位年轻人与养殖生蚝的老夫妇并没有亲属关系。他告诉我们,他很喜欢乡下的新鲜空气和住在海边的感觉。

2011 年,海啸过后的海边,背后是倒塌的青年旅舍

对他而言,父亲是他回到陆前高田的另一个原因。他的父亲原本计划在退休后回到菜园帮忙,却在海啸中永远失去了生命。他的爷爷今年 87 岁了,奶奶则已经 82 岁,两位老人时不时总会在言语间说起,他与爸爸有多么的相像。

他的父亲曾经是当地一所高中的棒球教练,受父亲影响,他与哥哥(现在住在当地首府盛冈市)都疯狂着迷过棒球这项运动。回到这里后,他又重新加入了一支当地的棒球俱乐部。

此次采访在 3 月 11 日前进行,当被问及即将到来的这个沉重的日子,他告诉我们,他计划开车带母亲和爷爷奶奶去家族墓地,为父亲扫墓。“尽管父亲的离去并不意味着生活的崩溃,但我总还是时不时会想他,会想要去看看他。”年轻人告诉我们。

夜晚的陆前高田,灯光不多

2021 年,这位回到家乡的年轻人有结婚的打算,对象是高中时就相识的女孩——对方正为了成为一名职业护士而努力。三月份,是女友得知护士资格考试结果的时间,但无论如何,他们都计划留在这里,组建属于他们的家庭。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出色WSJ中文版(ID:WSJmagazinechina),作者:Alastair Gale、Miho Gnada,翻译、编辑:Da J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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