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亚美尼亚,见证世界的边缘(下篇)

为什么亚美尼亚是“世界的边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AnA旅行者沙龙(ID:AnAlxz),作者:朱利安大王,前文:《我在亚美尼亚,见证世界的边缘(上篇)》,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亚美尼亚为什么是世界的边缘?

从地理位置上,它既不是大陆尽头,也不是海外孤岛。从地貌上讲,也非人迹罕至的沙漠、雪原、高山。

“世界的边缘”并非贬义词,它意味着一种特殊地位,意味着在文明历史上扮演了独一无二的角色。

亚美尼亚和欧亚大陆上的每一个文明都相关(因此是世界的),却远离每一个文明的核心(因此是边缘)。亚美尼亚的历史,就是一部世界史。要讲亚美尼亚,等于把整个中东、中亚的历史都要过问一遍。

不过,1915年前后发生的亚美尼亚大屠杀,为“边缘”二字写上了惨烈的注解。土耳其至今未承认这场大屠杀,并将任何承认大屠杀的行为定义为犯罪。土耳其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帕慕克就因为公开忏悔,被政府驱除出境被迫流亡。

最近,美国宣布亚美尼大屠杀为种族灭绝行为,这场屠杀在一个世纪以后,终于成为国际舆论的焦点。

人类的文明开始于大约13000年以前。在名为新月沃地的区域,人类从原始的狩猎、采集文明转变为农耕文明,人类开始驯化植物和家畜,开始定居生活。逐渐开始形成更大的聚集单位,诞生了部落、部落联邦、城邦国家和帝国。

苏美尔文明和古埃及两大超级文明是所有文明的先驱。

新约沃地,古文明的摇篮

随后,文明开始扩散,两河流域(美索不达比亚)、土耳其(安纳托利亚)诞生了巴比伦、亚述、赫梯、米坦妮等超级文明。

亚拉腊平原(还记得上一篇文章中不断出现的亚拉腊雪山吗)处于新月沃地的边缘,两河的尽头,也继承了苏美尔文明的遗产。考古记录发现了公元6000年前到公元4000年前古文明的痕迹。出土了距今5500年的皮鞋,是世界最早的皮鞋,还出土了6000年前的酿酒设备。

之后,在赫梯、米坦妮、古亚述等文明的记录中,留下了亚拉腊平原上曾经存在过部落文明的记录。

公元前1446年,埃及的图特摩斯三世法老曾兵临巴勒斯坦地区平定叛乱,提到了一个叫“Ermenen”的地方,可能指的是亚美尼亚的部落。

于是,可以这样说:古文明时期,亚美尼亚处于美索不达米亚(巴比伦、亚述、米坦妮等)、腓尼基亚(希伯来文明)、安纳托利亚(赫梯)等为人所知的大型古代文明聚集地的边缘地带。亚美尼亚同样是两河文明的继承者,却只能在其他文明的记录中发现它的痕迹。

公元前800年左右,希腊文明崛起。

希腊神话故事中,名为“阿尔戈号远征”的英雄故事为人熟知。描述了以伊阿宋为首的希腊青年寻找金羊毛的故事。

故事的舞台就是黑海东岸的格鲁吉亚。黑海地区进入了希腊人的记录。

当格鲁吉亚被描述为强大的科尔基斯古国时,亚美尼亚在希腊人的记录中,不过是世界边缘中不起眼的地方,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奇异民族。

美国历史学家查尔斯·金在《黑海史》中就表示:任何把古希腊人描述的民族和现代人联系起来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这一时期,亚美尼亚实际上已经诞生了一个大王国,名叫乌拉尔图王国(Urartu),它幅员辽阔国力强盛,邻近部落都向它缴税。它的首都在今天的Van城,位于土耳其境内。

古希腊人的冒险&亚美尼亚古国

乌拉尔图王国存续了400年,公元前1000年到公元前600年。之后被凶狠的亚述帝国摧毁,还遭到了来自中亚的游牧民族的劫掠。

那时候,世界的中心在地中海,直到今天,人民仍习惯于以希腊人的视角看待那时的世界。黑海区域,在希腊人眼中是世界的边缘。而庞大的乌拉尔图王国,在黑海世界的边缘。

今天,有几个人听说过乌拉尔图古代文明呢?即使它留下了90多个铭文,留下了大量美索不达米亚楔形文字的考古发现,我们说到两河文明时,也从未提到过它。

乌拉尔图王国的存在,我也是在亚美尼亚历史博物馆里才首次得知。

不过,它留下了一个重要遗产,无人能忽略。那就是公元前782年建立的Erebuni城堡,它是今日亚美尼亚首都埃里温的前身。

希腊之后的超级文明是什么?是波斯。波斯之后呢?亚历山大帝国。

公元前612年,米底亚人击败了亚述,接管了乌拉尔图王朝的首都Van,并扶持了一个傀儡政权奥龙特王朝(Orontid)

公元前585年,波斯崛起,奥龙特王朝成为波斯的附属国。亚历山大大帝击败波斯后,又被纳入亚历山大帝国的版图中。无论是波斯,还是亚历山大帝国,高加索区域对他们来说都是边缘地区中的边缘地区。因此,奥特龙王朝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附属国,保持了相对的独立性。

那时候世界的中心在巴比伦、波斯波利斯,在埃及,在马其顿。

亚历山大死后,发生了继业者战争。他手下的将领瓜分了帝国。其中,抢到中东(包括叙利亚、亚美尼亚等)这片区域是塞琉古。

这一时期,有一件事特别重要:奥龙特王朝决定了自己的信仰。它接受了琐罗亚斯德教,也就是我们说的拜火教,也是后来第二波斯帝国的宗教。

这是有记录的第一个接受琐罗亚斯德教的国家——波斯是在公元227年才将该教作为国家。亚美尼亚接受琐罗亚斯德教比波斯早了400~500年。

塞琉古帝国的命运十分坎坷,它在东部遭遇了印度的孔雀王朝、内部有希腊化的国家巴克特里亚宣布独立,而西部,则是冉冉升起的罗马共和国。

公元前198年,罗马共和国击败了塞琉古帝国。公元前190年,亚美尼亚趁此机会脱离控制。

从波斯到亚历山大帝国,再到继业者战争之后的希腊化世界,亚美尼亚没有摆脱附属国的地位。

但是也可以看出亚美尼亚试图寻找某种独立性:它积极接受了一个刚刚在中亚地区诞生的新的宗教思想,琐罗亚斯德教。

该教派十分特别,尼采的著作《查特图拉斯如是说》中的查特图拉斯指的就是该教派的创始人琐罗亚斯德。这位奇人首次提出了二元论的宗教,将世界的本质分为善恶的对立。之前的其他任何宗教都没有这种二元划分的世界观。

亚美尼亚经过了一个不算太短暂的自由时代。

亚美尼亚的大部分地区,建立阿尔塔克夏王朝(Artaxiad),称为大亚美尼亚。西部建了一个扎拉德里斯王朝(Zariadris),称为小亚美尼亚。

这一时期从公元前190年到公元1年。此时,亚美尼亚十分强大,一度成为罗马在东边最大的敌人。

塞琉古帝国消亡后,中亚大陆上出现了一个兼具波斯和希腊风格的国家,帕提亚帝国。夹击之下,大小亚美尼亚双双陨落。

公元1年,大部分亚美尼亚完全处于罗马的控制之下,并彻底罗马化。东边则被帕提亚吞噬。

在罗马的世界里,亚美尼亚也是非常非常边缘的部分。那时候罗马的中心在欧洲中部、西班牙、北非、土耳其、叙利亚,亚美尼亚属于边角余料。

证据之一就是,公元114年,罗马皇帝图拉真设立了亚美尼亚行省。公元118年,哈德良皇帝放弃该行省,允许亚美尼亚以保护国的形式独立。

亚美尼亚因此得以建立了阿萨息斯王朝(Arcasid),该王朝的建立者是一个亚美尼亚裔的罗马人,可见其和罗马之间的关系。

224年,波斯人建立的萨珊帝国取代了希腊化的帕提亚帝国,成为亚美尼亚西边新的强大帝国。

227年,萨珊帝国接受了琐罗亚斯德教。

252年,萨珊帝国的领土拓展到黑海边缘,占领亚美尼亚。

287年,罗马夺回了自己的保护国。

301年,亚美尼亚选择了基督教作为国教,以抵御信奉琐罗亚斯德教萨珊帝国的入侵。

在基督教的叙事里,亚美尼亚信仰基督教是一个上帝展示神迹的过程,是圣启蒙者·格雷高利的荣耀。但在真实的历史中,这一选择背后,却有更现实的理由。

有趣的是,在亚美尼亚早期的历史中,他们曾经是最早接受琐罗亚斯德教的民族,现在却为了抵御琐罗亚斯德教而信仰基督教。

500年前的信仰琐罗亚斯德教的“亚美尼亚人”,和公元4世纪经历了波斯、亚历山大帝国、塞琉古帝国、罗马帝国的文化影响,开始信仰的基督教“亚美尼亚人”,是否能称为同一民族?

公元395年,发生了一个重大事件:罗马分裂。由此,诞生了雄踞北非、中东地区的拜占庭帝国。拜占庭没有中断的延续了1000年,是人类历史上延续时间最长的帝国。

亚美尼亚处于拜占庭帝国和波斯萨珊帝国之间,被二者瓜分。西部属于拜占庭,成为拜占庭的行省。东部属于波斯,以附属国的方式存在。

夹缝中的亚美尼亚爆发了强烈的民族意识。公元405年左右,亚美尼亚学者发明了亚美尼亚字母,创造了今天被使用的亚美尼亚文字系统。可以说,到了5世纪初期,“亚美尼亚人”这个概念才作为一个强烈的共同体被建构出来。

公元428年,萨珊王朝吞并了东部的亚美尼亚。阿萨息王朝消亡。

此后,波斯帝国想在亚美尼亚地区强行推广琐罗亚斯德教,引发了叛乱。波斯平定了叛乱,却最终同意了亚美尼亚人的宗教自由。

基督教的信仰从第一次重大危机中存活。

公元591年,拜占庭帝国击败了波斯萨珊帝国,“收复”了大部分亚美尼亚的领土。之后有几任拜占庭皇帝都出自亚美尼亚地区。

这时,有一个新的帝国崛起。先知穆罕穆德统一了阿拉伯半岛,他的继承者们开始了征服,之后消灭了波斯,与拜占庭展开拉锯。

亚美尼亚被阿拉伯帝国占领。之后,拜占庭又打了回来。

公元800年,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版图

黄圈就是亚美尼亚,我标注的都是现代国家的名字 

9世纪后期,阿拉伯帝国和拜占庭彼此消耗,亚美尼亚作为边缘地区抓住机遇再次独立。塞凡湖那座绝美的修道院就是这时期建立的。

阿拉伯帝国和拜占庭帝国分别于公元885年和公元886年承认其主权。

新的巴格拉提德王朝的都城是在一个叫阿尼(Ani)的地方,目前也在土耳其境内。亚美尼亚国家博物馆内专门有一个展馆展示它。

阿拉伯帝国崛起后的中东混乱程度更高。

因为阿拉伯世界本身就非常复杂和充满矛盾。首先是阿拉伯不同部落的内部矛盾,其次是伊斯兰世界中阿拉伯人和非阿拉伯人的矛盾。最后最严重的则是穆斯林的派系矛盾,比如我们熟知的逊尼派、什叶派。

在这一过程中,波斯文化在穆斯林世界复苏了。在信仰上,伊斯兰信仰占据绝对地位。而在文化和艺术上,波斯击败了阿拉伯。

阿拉伯帝国在中亚的拓展,导致他们大量吸收了突厥奴隶。这些突厥人自幼被培训为战士,接受波斯文化的教育,最终在宫廷中担任主要官职。

最后,突厥人建立了塞尔柱帝国,并占领了中亚和中东绝大部分土地,和拜占庭展开斗争。

1045年,拜占庭帝国占领阿尼。

1064年,塞尔柱帝国占领阿尼,随后占领了安纳托利亚(土耳其)的大部分地区。

亚美尼亚被纳入塞尔柱帝国的势力范围。毫不意外的是,它在塞尔柱帝国中,也处于边缘。(PS:哈萨克斯坦以南那里是边缘吗?不是。那是突厥人的故乡。)

1070年的塞尔柱帝国

红圈是亚美尼亚,黄色是我标注的现代国家的名字

首都沦陷后,亚美尼亚的国王逃到了土耳其的西里西亚地区,受到拜占庭的保护。

这一时间,又发生了一件非常重大的事件:十字军东征。

塞尔柱帝国对拜占庭的威胁,使得拜占庭不得不向罗马低头求助。欧洲的动机虽然不单纯,但也同意对穆斯林展开圣战。

1097年,十字军和拜占庭军队会师,1099年夺下了由伊斯兰教国家法蒂玛王朝控制下的耶路撒冷。

从欧洲到耶路撒冷,需要路过西里西亚。逃亡到西里西亚的亚美尼亚人找到了他们在基督世界的盟友:十字军。

1199年,亚美尼亚在西里西亚建国。

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坐标是亚美尼亚所在的位置,红圈是西里西亚

当时的亚美尼亚王国离现在的亚美尼亚非常远

基督徒的世界里,罗马和拜占庭之间已势同水火。

穆斯林的世界里,北非的什叶派法蒂玛王朝、占据土耳其大部分地区的逊尼派塞尔柱帝国之间也有重大矛盾。

于是,小亚美尼亚国,成为了大家争相拉拢的对象。各大势力争相恐后承认其合法王位。欧洲的神圣罗马皇帝为亚美尼亚国王加冕一次,拜占庭皇帝也为他加冕一次。登基典礼上,拜占庭人、欧洲人、北非穆斯林、中东穆斯林,全部到场,各大国家都派代表来参加。

此时,以逃难者身份在遥远地方扎根的亚美尼亚人,在大国林立的乱世中建起了一个岿然不动的小小王国。

它在世界的边缘,同时又稳稳当当地立在世界的中心。

小亚美尼国的建立,一定程度上也成为留在亚美尼亚本土的基督徒强力的后援。12-13世纪,整个中东缺乏有力的帝国,王朝割据。亚美尼亚本土虽然在穆斯林的控制之下,但基督教势力得以恢复。格鲁吉亚教会帮助亚美尼亚人策反了许多穆斯林贵族,让亚美尼亚北部恢复了自治。

因此,在阿拉韦尔迪这样的边境村庄,才会有那么多的世界文化遗产的修道院。它们都是这一时期修建的。圣矛修道院、悬崖修道院、塞凡修道院,都在这一时期得到了重建。

除了小亚美尼亚王国的建立外,还有一事对亚美尼亚的繁荣至关重要。

12世纪末,蒙古人横空出世,制霸整个欧亚世界。

公元1243年,成吉思汗的儿子窝阔台摧毁了残余的塞尔柱帝国,一路打到安纳托利亚。

路过西里西亚地区,遇到了小亚美尼亚国。小亚美尼亚国依靠世界边缘国家的小众气质,获得了蒙古人的好感。横扫亚洲的蒙古国和小亚美尼亚国,结盟了。

公元1243年,成杰思汗的孙子旭烈兀再次西政,于公元1253年摧毁了巴格达的穆斯林政权。建立了伊尔汗国。

蒙古人一路烧杀抢掠,尸横遍野,唯独对基督徒网开一面。

在蒙古人的保护下,亚美尼亚基督徒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修道院得到了免税的待遇,经济上也有锁恢复。

不过,伊斯兰教最终也展现了它的实力。公元1295年,伊尔汗国的国王,旭烈兀的后人,最终皈依了伊斯兰教。

从此,基督教在亚美尼亚的领导地位彻底丧失。

蒙古帝国的出现昙花一现。伊尔汗国消失后,中东、中亚再次进入诸王朝的时期。蒙古的后人在印度建立了以伊斯兰教为信仰的莫卧儿王朝,直到英国殖民者的到来。

在安纳托利亚(土耳其),塞尔柱人的后裔建立了奥斯曼帝国,于公元1375年吞并了小亚美尼亚王国,并终于在公元1453年彻底击败了曾惨招十字军蹂躏的拜占庭帝国。

新的时代从此到来。

另一方面,阿拉伯帝国、塞尔柱帝国、蒙古可尔汗帝国留下的中亚大陆,再次被波斯帝国统一。公元1501年,波斯萨菲王朝建立,古老的波斯帝国焕发第三轮生机。(古波斯、萨珊波斯、萨菲波斯)

亚美尼亚呢?

亚美尼亚处在奥斯曼帝国和波斯萨菲王朝的边缘,东部和西部分别被两个大国占领。1513年到1737年间,亚美尼亚首都埃里温在双方之间易手14次。

也因此,亚美尼亚既无法被奥斯曼同化,也无法被波斯同化。加上穆斯林特殊的税收制度,奥斯曼帝国和波斯帝国也没有十分积极的发展信徒——他们需要异教徒纳税。亚美尼亚得以在两个超级穆斯林政权之间,艰难地维持着自己基督教的传统,守护着那些在11~13世纪建立的教堂和修道院。

秋色中的悬崖修道院

亚美尼亚的每次复兴,它都焕发新一轮的生命

16到18世纪的两个世纪里,居住在奥斯曼首都伊斯坦布尔的亚美尼亚人活得比在亚美尼亚本土的人要幸福得多。奥斯曼帝国允许他们有自己的教区,自己的牧首。而亚美尼亚本土,由于处于偏远地带,长期受到游牧民族的侵扰。其中包括了库尔德人的部落。

19世初,沙俄帝国崛起,对波斯发起了两次战争。最终在1828年,击败波斯,并将亚美尼亚纳入麾下。一直到1991年苏联解体,亚美尼亚才真正独立。

击败了波斯的俄罗斯帝国,直接面对的对手正是奥斯曼土耳其。由于奥斯曼帝国长期占领亚美尼亚西部,20世纪初,仍然有大量的亚美尼亚人居住在土耳其境内。

俄罗斯和土耳其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第一次世界大战即将到来。

1915年,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怀疑境内的亚美尼亚人偷偷为同为基督教国家的俄罗斯帝国提供帮助,杀害了其境内的150万亚美尼人。

这就是亚美尼亚大屠杀。

我必须再强调一次,至今,土耳其仍未承认这场屠杀。除了美国近日宣布将亚美尼亚大屠杀定义为种族灭绝以外,国际社会在长达1个世纪的时间里,都保持了沉默。

亚美尼亚几千年的历史,我用区区笔墨做了一个总结。

无数次,我在翻找亚美尼亚的历史时,发现它的故事十分破碎。

我在两河文明的记录中寻找亚美尼亚,我在希腊人的传说中寻找亚美尼亚,我在古波斯的硝烟中寻找亚美尼亚,我在亚历山大的远征中寻找亚美尼亚,我在塞琉古帝国的遗产寻中找亚美尼亚……

我在罗马帝国的荣耀中寻找亚美尼亚,我在帕提亚帝国的陨落寻中找亚美尼亚,我在萨珊波斯帝国的崛起中寻找亚美尼亚……

我在拜占庭帝国的兴衰中寻找亚美尼亚,我在阿拉伯帝国的更迭寻中寻找亚美尼亚,我在突厥人建立的塞尔柱帝国中寻找亚美尼亚,我在十字军的跋扈寻中找亚美尼亚……

我在蒙古人的屠戮寻中找亚美尼亚,我在奥斯曼帝国的扩张寻中找亚美尼亚,我在萨菲波斯帝国的复兴中寻找亚美尼亚,我在苏联的不可一世中寻找亚美尼亚。

欧亚大陆的每一个文明,都与亚美尼亚有关。

欧亚大陆的每一个文明,都离亚美尼亚很远。

亚美尼亚没有自己的历史,它的历史就是欧亚大陆的文明史。

亚美尼亚之所能在无数的冲突中保持现在的样子,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它位于世界的边缘。

亚美尼亚北部边境的修道院

后记

我把亚美尼亚的旅行和历史拆开来讲。

大多情况下,我喜欢先讲历史,再讲旅行。这次反其道而行。

因为亚美尼亚的旅行和亚美尼亚的历史之间,仿佛隔着不同的次元。亚美尼亚留给我们的是一种千年不变的容貌,而真实的亚美尼亚历史,却卷入过欧亚大陆上每一个叫得出名字的文明的争端。

有一个问题我留在了最后。

亚美尼亚是什么?它是1991年才彻底独立的这个国家吗?它是这个国家所在的这个区域吗?

过去的亚美尼亚,曾经远离现在亚美尼亚。(比如受人欢迎的西里西亚王国时期。)

过去的亚美尼亚,现在不属于亚美尼亚。(比如乌尔拉图的首都Van城,比如9世纪时强盛过的Ani城现在都在土耳其境内。)

过去很长时间,没有亚美尼亚。(被罗马、萨珊波斯占领的时代、被拜占庭、塞尔柱占领的时代,被奥斯曼、萨菲波斯占领的时代。)

自古以来的亚美尼亚在哪里?

人类的历史不存在自古以来。自古以来,国家的疆域在变化、民族在流动、文化在变迁。现代国家建立之前,不同文明、不同国家在同一片大陆上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繁荣了又衰落,消亡了又崛起。

古罗马变成了十字军、阿拉伯的伊斯兰变成了波斯化的突厥帝国。

当我们回头再去看亚美尼亚的那些修道院,是否突然能明白:为何修道院总在人烟罕至的悬崖、山头?为何修道院总是不动声色地隐藏于峡谷、岛屿?

它在世界边缘中展现出的亘古不变,是在躲避着变化多端的世界带来的无尽的冲突和苦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AnA旅行者沙龙(ID:AnAlxz),作者:朱利安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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