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里多久没来客人了?待客之道会消失吗?

当代人还需要客厅这个东西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NOWNESS现在(ID:NOWNESS_OFFICIAL),作者:夏明浩,原文标题:《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不再喜欢家里来客了?》,头图来自:《小妇人》剧照

翻一翻豆瓣和知乎,你会发现就在前一阵子,有许多人都在讨论到了同一个有趣然而小之又小的问题:为什么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反感家里来客了?

这个命题的逻辑其实相当诡异:客人既然是客人,就意味着TA应该是被邀请的,那么,“反感”又从何谈起?

有人说是因为过年时七大姑八大姨来串门,给自己留下了心理阴影;有人说,高度社恐症患者没有朋友,家里来客的话一定是刺客;有人说,客随主便,作为主人我的原则只有一个,就是别进门。

但是一定要说的话,当代青年其实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客人来了,有地方招待吗?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搬到这个新房子以后,来过几次(临时)朋友,进门以后只能说:我只有一把椅子,你坐,我躺床上吧。听起来像是一场反客为主的心理治疗。

所以今天,我们就跟大家聊一聊,待客空间的历史。

客厅不是一天建成的

起初,客厅的名字叫做“parlor”,中文译为待客厅。如果听到这个词你没有画面感的话,可以参考一下《唐顿庄园》。在唐顿庄园里,绅士和太太们端着酒杯在会客厅,或来回踱步,或安坐沙发,谈论着家长里短或者国际形势。

事实上,这就是会客厅作为一个“家庭空间产品”最初的应用场景:城市文明的发展,导致了有闲有钱的士绅阶级形成,他们需要开辟这样一块空间,承担新的娱乐功能。

©️《唐顿庄园》

所谓娱乐,主要就是一件事:说话。说话,说话,说话,除了说话也没有什么好做,堪称全年无休直播版《奇葩说》。

转眼到了二十世纪初。根据自由作家Erika Palmer的研究,一战以后,西班牙大流感横行,流感时期人们不敢去别人家做客,待客厅当然就成为了空房间。《唐顿庄园》里也有类似的情节:格兰瑟姆伯爵夫人染上了恶疾,无法待客。不过,剧中的夫人痊愈了,真实的状况却惨烈许多。堆积的遗体来不及一一下葬,只能堆在包括待客厅在内的、通常没有人居住的闲置空间里。当时的“parlor”也因此有了一个新名字:“the death room”,死亡之室。

然而疫情总会过去,当万物复苏的时候,会客室里又有了欢声笑语,再叫the death room就有些不合时宜了。于是,人们又为这块地盘起了一个新的名字“the living room(起居室),这个改称就沿用到了现在。

庄园制度会没落,城堡终有一天要变成景点。奢侈的“会客厅”,在生活方式的演变中,逐渐变成了每个公寓里必不可少的“客厅”。城市空间要容纳更多的人,逐渐变得更集约紧缩,客厅要承担的功能也随之增加。不仅是待客,日常的生活情景也会发生于此,它便成了名副其实的living room。

也许正是因为生活空间和待客空间的混淆,才让现代人意识到了“隐私”的重要性。在现代化进程飞快的中国社会,对于隐私的不同体验,就像是人们思想上被拉伤的一根韧带。父母辈还保留着城市化之前邻里共融的传统,顺理成章地邀请亲戚朋友来家聚聚;而子女辈却在这种陌生的际遇间,感知到了日常的生活空间,在偶尔成为待客空间时的不适感。

讲话难,陪人讲话更难

一个有点像悖论的事情是:我们说着不想再让别人进入自己的隐私空间,可是在电子时代,我们的隐私被泄露得还不够全面吗?我们当然不想在换衣服的时候被人看见裸体,可是我们几乎每个人都已经在互联网上裸奔了。拒绝客人,可能不单单为了保有生活空间的自治,应该还有别的理由。

回到客厅的起源。“parlor”从词源上看,即是言说的意思,与法语中的“parler”(说)同源。而另一个指代待客空间的词“salon”,也在语言的流变里变成了一场交谈活动的代称。这从名称上就暗示了,待客的主要内容就是交谈。

项飙在十三邀里说“附近的消失”,“客”厅不再待“客”大概是其中的一个表现。而词源学却指引我们思考另一件与之并行的事实,那就是言谈的消失。

打字比发语音更加省时省力,图片比音频更易点击查看。在网络世界里,视觉是最重要的“第一性”,听觉是第二性。这种基于互联网的视觉暴政,是当代生活不可避免的一部分。而对于语言来说,言谈又是第一性,文字才是第二性,因为文字并不是信息的全部,它丢失了言谈中所具有的那种语气和温度。这种矛盾导致了当下网络世界的误解横生,即便在网络技术的加持下,即时通讯再怎么流行,也很难单纯用文字让两个终端产生真正鲜活的交互。

类似“谈话版会客厅”的Clubhouse风靡一时,就是在对这种视觉第一性的挑战。在以言谈为主的平台上,我们会发现,真正有价值的讨论的确更可能发生——不过,使用语音聊天室终究是小众的。对于习惯了打字聊天的我们来说,言谈终究还是可有可无的。

言谈场景的消失,可能才是客厅不再待客的本质。因为言谈其实也是一门技艺,不常常用就会生疏。一旦生疏,做客和请客都会变得索然无味。网络上的人们聚集在一个个量身定制的兴趣话题下,逐步形成信息茧房。很少有人会愿意走出舒适区,挑战自己和他人的观念与知识,因为一言不合就不必再言。这种习惯很被我们带到了现实生活中,自然就终止了一系列交流的由头。

我们真正需要的,可能跟卧床已久的病人一样,是一场复健,重新开始说话的复健。

客厅可有可无了,待客之道会消失吗?

对于当下的当代年轻人来说,客厅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空间,在一二线城市租下小小一居室的空巢青年们,屋子只要有一个桌子一张床,就能完成吃饭睡觉看剧乃至边刷手机边处理工作等等人类基本生存活动,有朋友来了直接出去找个地方就行,有没有所谓的待客空间,又有什么要紧?

疫情真正持续的时间不到一年,影响却会残留很久的时间。本就原子化的当代社会,经历疫情之后,逐渐隔绝了拜访与被拜访的意图的都市人们,会变得更加壁垒分明吗?

换言之,不是从2020年开始,我们才进入了“后疫情时代”,而是从城市化进程的那一刻起,人类就走进了逐渐与他人渐行渐远的历史,只不过当下我们更能感觉到这种恐慌。

所以,不进行物理接触,在网络上交朋友,变成了一个更好的选项。待客与起居之间的张力消失了,这片空间将确然地成为私人领域。尤其是,在许多科技巨头声称的愿景里,《头号玩家》里那种切肤的交互,将会很快成为可能。到了那一天,待客还有什么必要呢?

可是,卡在上一个物理时代和下一个虚拟时代中间的我们,如何应对这一个失语时代?“好客”曾经是一种美好的品质,它在都市行色匆匆的景观里格格不入。对于来客的反感,既是人们主观的感受,又根植于我们所困在的系统里。乡野、村落、农家、串门,这些有温度(但同时也意味着麻烦)的词汇,被逐渐挤出日常之外,只能存在于生活之外的远方,或者李子柒的视频里。

说多了,都是时代的眼泪。对于你我而言,不管再怎么感慨万千,即便知道日后间或有人到访,恐怕也不会费力去添置第二把椅子。毕竟,上门的朋友再怎么合你心意,终究不没有必要挤在本就不太宽敞的空间促膝而谈——毕竟你也知道,在对方的家里同样有一张形单影只的单人床,和一把茕茕孑立的椅子。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NOWNESS现在(ID:NOWNESS_OFFICIAL),作者:夏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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