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白日梦」与第一部科幻小说的诞生——《科学怪人》

「我想到了!会吓到我的故事也会吓到别人,我只需要把夜半时分缠着我不放的那个鬼影写出来就好了。」

《科学怪人》入选范本小说系列时,出版社希望我提供一篇文章,说明这则故事的缘起。这正合我意,因为我恰好可以趁此机会概略回答别人经常对我提出的一个问题──「当年还是年轻女孩的我,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惊悚的构想,并且详细铺述?」

的确,我很不喜欢在文章里现身说法,但由于这篇记述只会出现在一部旧作的附录,而且我要谈的,仅限于和我的作家身分相关的话题,我不至于怪罪自己泄漏了个人隐私。

小说《科学怪人》原版内页。图/Wikimedia common

日内瓦别墅里,《科学怪人》的诞生

一八一六年夏天,我们造访瑞士,和拜伦勋爵成了邻居。一开始,我们泛舟湖上或漫步湖边,度过许多欢乐时光。当时正在写《查尔德.哈洛德游记》 ( Childe Harold )第三章的拜伦勋爵,是我们当中唯一把脑中想法写下来的人。

「我们各自来写一篇鬼故事,」拜伦说道;他的提议得到我们四个人一致赞同。这位高贵的作家开始写了一个故事,最后收编在他的诗作《马捷帕》 ( Mazeppa )的结尾。

日内瓦湖沿岸的别墅,1816年玛丽.雪莱和珀西·雪莱与拜伦勋爵、医生约翰·波利多雷在这里互相讲述着鬼故事。图/The British Library Board

我则忙着「构思故事」──构思一个足以跟一开始刺激我们去做这件事的那几篇鬼怪奇谈分庭抗礼的故事,一个会搅动人们天性中那股莫名的恐​​惧、让人们不寒而栗的故事,一个会让读者不敢东张西望,而且吓得血液结冻、心跳加速的故事。如果我的故事无法做到这几点,那就不配叫做鬼故事。

我整天苦思冥想,却徒劳无功。面对大家焦急的询问,我只能以一句乏味的「毫无进展」答覆;我肠枯思竭,灵感全无,作家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

我们必须谦虚地承认,新事物的发明并不是源于虚无,而是出于混乱;我们首先必须拥有材料,因为发明者可以将含糊而不成样子的物质塑造成形,却无法创造出物质本身。有关发现与创造的一切──即便那些想像中的发明──都会让我们想起哥伦布竖鸡蛋的故事。创造力主要在于一个人掌握事物本质的能力,以及他透过事物本质得到灵感后,将灵感塑造成形的本事。

拜伦和雪莱经常展开长谈,而我总是虔诚地聆听他们高谈阔论,不发一语。他们谈起达尔文医生的实验。他将一根细面保存在玻璃罐中,直到透过某些不寻常的方法,面条自己动了起来。然而,这毕竟不是生命的创造之道。也许人们可以让尸体死而复生;电疗法已经为这类事情提出了证明:也许人们可以制造出生物的各个部位、加以组合,然后赋予它温暖的生命。

两人一直谈到深夜还欲罢不能,我们过了半夜才终于回房休息。上床后,我迟迟无法入睡,但也不能说我是在思考。

令人振奋的念头像光一样射进我的脑海。

我看见──我闭着眼睛,用敏锐的心灵之眼,看见一个钻研渎神之术的学生面色苍白地跪在他组装出来的东西旁。我看见一个奇丑无比的人形四仰八叉地躺着,靠着一部强力引擎的运转,它出现了生命迹象,然后艰难而无力地动了一下。

在加拿大尼亚加拉大瀑布的电影世界蜡像馆里的科学怪人蜡像。图/Wikimedia common

这故事铁定会令人毛骨悚然,因为每当人类试图模仿造物主的伟大机制,总会出现极其可怕的后果。这位邪术学生会因为自己的成功而感到害怕,他会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抛下自己亲手打造的丑八怪,逃之夭夭。

他会希望,他传递的那股微弱的生命火花在自生自灭中慢慢消失,而那看起来如此有气无力的东西,又会变回一团死肉。然后他就可以安心入睡,相信坟墓的死寂将永远扑灭这个丑陋死尸的短暂生命,虽然他曾经将这团死肉视为生命的摇篮。

他睡着了,但从睡梦中惊醒;他睁开双眼,看见那个可怕的东西就站在他的床边、掀开床帘,用那双黄浊、湿濡而充满疑问的眼睛盯着他。

科学怪人的怪物突然活起来的瞬间,插图来自一部《科学怪人》的舞台改编剧,约绘制于1883年。图/The British Library Board

我在惊恐中睁开双眼。这个构想占据了我的心,战栗的电流在我身体里乱窜,而我希望用周遭的现实环境,赶跑我幻想出来的那个恐怖画面。我现在依然能看见那一切:那个房间、那深色的木条镶花地板、紧闭的百叶窗,以及勉强从百叶窗缝隙钻进来的月光;我也知道窗外就是那平静如镜的湖泊,以及雪白高耸的阿尔卑斯山。然而,我无法轻易摆脱那恐怖的幻影,它依然纠缠着我。

我必须想点别的事情。我又想起我要写的那篇鬼故事──我那沉闷而令人失望的鬼故事!噢!我要是能写出一篇可怕的故事,让读者像我这天晚上一样心胆俱裂,那该有多好!

「我想到了!会吓到我的故事也会吓到别人,我只需要把夜半时分缠着我不放的那个鬼影写出来就好了。」

隔天,我向大家宣布我想出了一个故事。我当天就开始动笔,以「十一月的一个阴沉夜晚」作为开头,只想如实记录我在梦寐之间见到的那些恐怖情景。

一开始我只打算写下短短几页──一则短篇故事;但雪莱鞭策我拓展构想,写出较长的篇幅。我的丈夫确实没有对书中任何事件或什至任何心理描写提出建议,但如果没有他的激励,这篇故事绝对不会以今天这个面貌呈现世人眼前。不过,我的这个声明并不包含序文。就我记忆所及,序文完全出自我丈夫之手。

《科学怪人》手稿。图/Wikimedia common

现在,我再次将我这个可怕的孩子公诸于世,愿它一路平安顺遂。

我对它的感情很深,因为它是我在幸福快乐的日子里诞生的作品。

那时候,死亡和悲伤对我来说只是纸上谈兵,没有在我心里引起真正的共鸣。书中有数页篇幅描述我们的许多次散步、许多次马车之旅和许多次对话;当时的我并不孤单,而如今,我再也见不到我的伴侣了。不过,这些联想是我个人的事,和我的读者无涉。

关于我所做的修改,我只想再说一句话。这些修改基本上只是润饰而已;我没有更动任何情节,也没有添加新的构想或情境。我修改了枯燥得足以影响小说趣味性的文字,而这些更动几乎都在第一卷的开头。自始至终,我修改的部分都局限于枝节末叶,完全没有动到故事的骨干与核心。

玛丽.W.雪莱

一八三一年十月十五日,写于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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