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记:80年代 我的曲折高考历程

作者 宁志荣

对于农村青年来说,那个年代的高考,几乎是唯一跳出“农门”的机会。在高考之路上,有多少人跌跌撞撞,一路走来,留下令人难忘的生命的印痕。我是1980年参加高考的,从那之后就开始了长途跋涉。

1

那些年,故乡对于高考是很重视的,家里参加高考的孩子,寄托着全家的希望,承载着家族的梦想。对于农村的孩子,城市就像梦一样迷人,想象中的城市就是理想的天堂。父辈们在农村里侍弄庄稼,与土坷垃打交道,一辈子打牛屁股后半截,过着修理地球的生活,他们渴望孩子金榜题名,离开乡村,过上美好的生活。

我的高考梦,早在1977年就开始了。刚刚恢复高考,人们奔走相告。村里的老三届和“文革”时期的学生跃跃欲试,摩拳擦掌,都想大显身手。我哥学习好,也参加了考试。但是,由于当时他在一家水利工程队当合同工,请不下假,没有时间复习功课,就意外地落选了。当时,我已经上了高中一年级,那是村办高中,老师是小学毕业或者是高中毕业。但是,有个老师叫马黄河,代语文课,讲得特别好。他个子中等,梳着农村少有的背头,讲课时声音洪亮,激情四溢。尤其是讲到李贺的《致酒行》的诗句:“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要求我们在年少时就要树立雄心壮志,有远大的抱负,将来干一番事业。他头微微扬起,声音琅琅,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后来,我就以“拿云”两字作为笔名,砥砺自己。

在村办高中上了一年学后,父亲毅然让我插班到初中毕业班,重新参加高中考试。插班上学一个多月后,我又转学,父亲把我带到他执教的庄头学校,迎接中考。记得那时的校长叫严金庭。他看到我的作业本上写的名字是拿云,问我这么小就有了笔名,让我说说拿云是什么意思。我向他叙说了我的理想,表明了志向。他笑着说,你看我的名字是金庭,住在金銮宝殿里多好,比你的拿云厉害吧。我说,那不一定!你没看过《西游记》吗?金銮宝殿不就隐藏在云里边吗,壮志凌云,气冲霄汉,金銮宝殿算什么呢?他颔首而笑。

庄头中学是我难以忘怀的学生岁月中的一个插曲。那时,每个学生的学习劲头都特别足,大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考上好高中。白天上课,晚上上自习。自习结束后我回到父亲的办公室,继续学习。父亲在一边给学生批改作业,我在办公桌的另一边复习功课。那时,把高考作为人生的动力,激发出内心深处的精神力量,对于学习,可以用如饥似渴来形容,好像鞭子驱策着自己,不断往前冲。记得一天晚上,看书很累,脑子乱乱的,昏昏沉沉。朦胧中感到有人进门,用手掐着我的脖子,胸口上好像压了块东西,无论如何挣扎都抵挡不住,憋闷难受,压抑不堪,使我喘不过气来。过了一会,清醒过来,原来是做噩梦,但是,胸口好像还堵着似的,有些难受。父亲见我气喘吁吁的样子,问我咋了,我说了经过。父亲说,你学习太紧张了,有精神压力,要放松放松,劳逸结合。

在庄头中学短暂的四五个月的学习之后,六月初,我又回到里望初中毕业班,参加中考,考试地址在邻村的上井学校。考试那天凌晨,早早起床,步行到两里远的上井学校。连续三天考试,结束后,终于可以轻松了。反正也是暑假,我就拿出成语字典,每天翻阅。兄长鼓励我把成语字典背过。于是,我每天背十页,整两个月的时间里,我把成语字典背过了。有人不信,我让他随便翻开成语字典,挑出哪一页我即刻背诵。想起当年十五六岁时的少年豪情,于今不禁有些黯然。

漫长的期待中,中考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我差几分没有考入县城中学,去了乡镇办的里望中学,而我的许多同学考入万荣中学。

二十多年前的里望中学,并非现在可以想象的。它里边有整齐的校舍,有广阔的农田。还有几个优秀的老师,如代语文课的王老师、贾老师,湖南籍的数学史老师。这个学校在高考恢复后的前几年,输送过一批人才,多年后有的成为博士,有的成为专家学者。由于后来教育政策的变化,像这样的乡镇中学撤的撤并的并,已经凋零了。如今里望中学已经改为初中,连生源也很紧张。

1978年9月,我上了里望高中。入学后摸底考试,成绩在班里排在前边。学校举办新生入学大会,班主任王利民老师让我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现在想来,我的胆子也大,当着全校四五百学生和老师,我一口气发完言。那篇发言稿洋溢着青春的光芒,可惜如今找不到了。之后,我成为班里的语文课代表。学校里有报栏,可以读到《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山西日报》等报纸。

那时,高中是二年制。刚上高中时,最大的理想就是考上大学。学习条件是简陋的,许多教学仪器都缺乏,物理和化学课很少有实验课,全被老师口干舌燥的讲课代替了。这一代老师,身居乡村,兢兢业业,不知疲倦,都希望自己的学生金榜题名。我刚开始住校,后来就回家住了,因为学校就在我们村口,离家不远。

不知不觉,就到了高二。高二文理分科,班里学习好的都到了理科,学习不好的大多去了文科。所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一看好学生去理科,就随大流去了理科。王利民老师担任了文科班主任。一天下课后,我走出教室,王老师叫住我,说我的语文基础可以,建议我上文科。我很轻易地拒绝了。谁知这个简单的拒绝,竟然是我人生的十字路口,之后,我在高考的道路上艰难跋涉,受尽了命运的摆布。如果那时听从王老师的建议,直接去上文科,也许我早就迈入大学的校门。因为,那些学习成绩明显不如我的人,一个个都从文科班考上了大学。

春节后不久,学校进行高考预选。所谓高考预选就是高考前三个月由学校组织考试,达到分数线的就参加高考,没有达到的就提前毕业了。预选的目的是让具有实力的学生能够集中精力高考。其实,从另外一种角度看,剥夺了落选学生学习的权利,对于他们是不公平的。经过紧张的考试后,我收到了预选录取通知书。回校后四顾之下,原来五十余人的班级,只剩下二十多个同学,尤其是我同村的学生只剩下我一个了。

我似乎看到了大学的大门朝我已经打开。那时,图书很缺乏,高考复习资料特别少,我们看到的都是手抄本。兄长在运城水工队工作,想办法借下复习资料拿回家,给单位请了假,花了好几天工夫,工工整整地把几大本复习资料给我抄下来了。尤其是数学资料,看着各种公式符号、几何图像,不知道兄长私下下了多大的功夫,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他甚至在家里能够写字的地方,包括四合院四周的墙壁上,都用粉笔抄写了许多资料。以至于字迹好多年了都还没有落。他只参加了一次高考却落选了,满心希望我能考上大学,以圆家族的大学梦。高考前几天,学校就放了假,让学生自学,回家做准备。因为,连续多天废寝忘食、日以继夜的高负荷的学习,每个学生都很累了,需要调整一下,好好休息,备战高考。

母亲每天给我做好吃的,生怕我吃不好影响了高考。我把学校的所有的书都带回家,把课本和复习资料整理好,仍然保持学校的习惯,安排好复习计划。正是七月,骄阳似火,白天苍蝇嗡嗡,在身边飞,晚上蚊子叮咬,让人不能安然。凌晨起床背诵政治、语文等资料,接着做数学、物理、化学各种复习题。上午九点左右吃完早饭,继续复习功课,把太阳从西房的一角,送到房顶。直到天黑得看不见字,才肯罢休。

几天后,我们赶到县城参加高考。十几个人挤在一间房子,是通铺的大炕,用砖垒起来的。一安顿好住处,就赶紧拿出书本抓紧时间复习功课。考试前一天,教育局把参加高考的学生集中起来开会讲话,无非是遵守考场纪律,正常发挥水平之类。会议快结束时,我看到了父亲,骑着破旧的自行车看我来了。到处都是人,父亲简短地告诫考试注意的事项,就离开了。

1980年的7月7日至9日,我参加了高考。

2

故乡的七月,天气炎热。高考结束后,我终于可以自由自在了。美美睡了三四天,每天日上三竿才起床,享受着生活的惬意。生产责任制之后,农村里分田到户,父亲被邀请给县里编县志,母亲一人在家里侍弄庄稼。家里种了棉花,我就到地里干活。此时,棉花大约半尺多高,一眼望去田野一片碧绿,充满生机。太阳如烈焰在身上灼烤,我和母亲弓腰驼背,双手挥动锄头,一刻不停除草。地头到地尾约一里远,不到一会儿就腰酸背痛,只好伸伸腰,再继续锄地。一天下来,腰都展不开,手上打起了血泡。生疏了好久的农活,又渐渐熟悉了。

在焦灼中,我每天听收音机,期待着高考成绩。随着日子一天天地临近,又害怕,又着急。在极度的煎熬中,大约过了二十来天,听说成绩下来了。我二话不说,赶忙到学校查阅成绩。老师对我说,你没有达到录取线。我听了心一下沉甸甸的,但是,还是打开成绩单,认真查阅分数,原来我离分数线只差十几分。

我心里充满了失落。听说村里有个落榜生,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不吃饭,十多天不出家门,羞于见人。还有个考生,得知落选后哭了好几天,变得神经兮兮的,痴痴癫癫,好像范进一样。回到家,望着母亲充满期待的眼神,我低下了头。母亲轻轻叹口气,说没事,赶紧吃饭吧。我勉强吃了点饭,就拿了一本书到西房里去了,可是,哪里能看得进去书呢,心事如潮,浮想联翩,不禁悲从中来。晚上,父亲从离家三十多里远的学校匆匆赶回家,询问我的高考,我无言以对。我蓦地发现,父亲脸上的皱纹更多了。夜深时分,我从酣睡中醒来,隐约听到东房里传来父母的说话声,父亲抽着用废报纸卷成喇叭筒的旱烟,暗夜中火星一闪一闪。霎时间,我自责不已,感到了生活沉重的压力。父亲少年失怙,去外边熬相公,学习经商。青年得志,意气风发。后逢巨变,落魄失意,谨小慎微,含辛茹苦,一心希望我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抬头挺胸做人,可是,我却名落孙山。这不仅是我的失败,也给父母带来了莫名的压力,因为,他们还得面对街坊四邻的议论。

过了几天,兄长从运城回来,得知我的考试结果,没有责备我,只是感到特别的失望。正好,本家喜旺叔也回来了,问我考上了没有,我说没有。说完我就去地里干活。父亲有点纳闷,别的学生落选后不敢见人,而我好像无所谓似的。其实,我也是很郁闷,只是很快就消解了。这也许是性格决定的吧。别的人家里,孩子高考落榜,又是责备,又是抱怨,我印象中,我的父母和家人几乎没有说过我一句,更不要说责骂了。

转眼就到了八月底,学生们快开学了。我所在的班级,没有一个考上大学的。同学们都准备上复习班,兄长回来后,与父母一致决定让我上复习班再考一年。

九月初,我把以前的书整理好,背上书包,回到了里望中学。学校还是那个熟悉的学校,心情却是异样的。这不是上学,而是失败后的重新奋斗。农家的学生,面对高考——最直接的改变命运的机会,没有别的出路,就是抗争,就是决绝地拼搏。

入了学,班里都是补习生,有同级的,还有比我高一级或两级的。每天早上五点多母亲定时叫我起床,到了学校大约是五点五十分。所有的班级准时上早操,在老师的带领下出了学校门,沿着长长的高坡一直往坡顶跑步,一来回大约有五公里,赶跑到坡顶上每个人都是气喘吁吁,浑身是汗,嘴里头上都冒着热气。不管刮风下雨,天天如此。尤其是冬天,寒风扑面,打在脸上生疼,有如针刺。我想我的体质就是那个时候打好的基础。

我和武可刚同桌。前边坐的是西张村的,后边坐的是本村的同学亚君、彦君。那时,下课后经常和武可刚辩论,人为什么活着,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武可刚说人为别人活着,我说人为自己活着,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直到多年后,我们仍把当初的辩论和单纯,作为谈话的话题。复习班讲课速度比较快,就是把初中的课程尤其是高中的课程重新过一遍,遇到难点和要点着重讲一讲,加强知识难点要点的复习和巩固。我们每天为学习忙碌着,梦想着高考成功。那时,在学校是抱着书本学习,星期天背着厚厚的书包,在家里学习;到了放假,把课本和各种复习资料抱回家,日以继夜,没黑没明,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不可自拔。高考就是我们最大的梦想,就是改变我们命运的神奇的符咒,使得我们痴心如斯,无怨无悔。

由于参加高考,家里什么活都不让我干,包括挑水,也是让弟弟去挑。我落得清闲,每天抓紧复习功课。万荣一带盛产小麦,学校每逢收割麦子都要放十多天假。人们形容收割麦子是龙口夺食,一年收成的好坏、收入的多少,主要就在麦子上。正赶上大夏天,随时都会有暴雨,一旦麦子淋雨就会倒伏,影响收获。尤其是麦子入场,更不敢大意。每个家里都是男女老幼齐出动,不敢丝毫松懈。家里人不让我去地里,我就去打麦场。兄长说学习重要,让我回家好好复习功课,不用收麦子了。

到了高考日期,我又充满信心地参加了高考。不久成绩就出来了,在满怀希望的期待中,我第二次落选了。这一次考分,离分数线反而差了三十多分,比上一次还不如!

失望,又是失望,还是失望。在父母眼巴巴的盼望中,在父母两个人把家里六七口人的责任田都承担了的情况下,我又让他们失望了。六十多岁的父亲,一个人推着七八百斤重的小平车,往地里追肥。乡路弯曲颠簸,坡度大了小平车不好推,父亲浑身是汗。父亲也曾经是受人尊敬的文化人啊,想到他低下头求过路人帮忙时谦卑的样子,我心如刀割。然而,父母尽管很伤心,始终没有责备我一句,还是默默地忙着家里家外的事情。

兄长回到家,和父母商量后,计划让我去运城中学复习功课。运城中学是运城地区的名校,每年高考录取率相当高。八月底,我来到了运城。这是我第一次来运城。想象中的这个城市,应当有古城门,有宏伟的建筑,可是,涌入眼帘的除了高楼,就是川流不息的人流。兄长在水利建筑工程队,晚上我和他睡在一个家。过了两天,学校开学了。学生宿舍是个里外间,里间住四五个学生,外间住十多人。兄长想法把我安排在里间。宿舍里的学生有垣曲的、运城的,甚至还有太原的。

运城中学很大,从初中到高中有几十个班级。我所在的理三复习班,是一个大班,补习生多达一百余人。我按部就班地上课,加紧补习各门功课。我坐在第一排右侧,由于离黑板太近,眼睛经常很疲劳。补习生的生活是单调的,没有体育课,没有音乐课,就是一门心思地复习功课。起早贪黑,晚上睡觉往往到十一点多了。有一天上完自习后,我无意间抬头仰望星空,眼中的月亮突然变了,周围有许多条状的边缘,看不清楚,周日到眼镜店验光,我竟然近视了!大学没有考上,眼睛却近视了,我忽然有点伤感。以前,我的眼睛是相当好的,记得村里放电影时,离银幕几百米远,我看银幕上的小字幕清清楚楚,可是,现在连月亮都看不清楚了。这也许就是上大学付出的代价。

这一年的复习班生活,由于离家较远,吃住在学校,平常也不回家。到了春节前的四五天,我和兄长才一起回。回家后,看到父亲更加苍老了,脸上的皱纹像犁沟一样分布着,尤其是额头上皱纹密布,盛满了岁月的沧桑。母亲忙前忙后准备过年的食物,每天都要蒸一锅馒头,以备过年之需。农村的电时有时无,有时突然就停电了。停电后,点起煤油灯,微弱的光亮下,一家人聚在一起有谈不完的话语。父亲关切地问我的复习情况,告诉我年轻的人要有远大的抱负,干一番事业。从父亲的话语中,我体会到了他对于我的期望。我凌晨起来跑到村口,锻炼身体。我带回了整整一大包书,把所有的家务活抛开,拼命地补习功课,做习题。

过春节时,家里亲戚都来了。他们关切地问着我的学习,鼓励我一方面好好复习功课,一方面还要注意身体。

匆匆过完春节,我就离开家去运城中学了。再过四五个月就是高考,此行步履沉重,顿时感到千钧重担在身,如果再考不上大学,如何向家里交代?回到学校,照例是上课下课,上自习复习功课。除过早上上操外,操场上很少见复习班的同学,大家都憋着一股劲,向高考冲刺。为了改善生活,兄长每周都过来看我,或者领我到街上喝羊汤,或者给我钱,让我到饭店里吃饭,以保持旺盛的精力。

又到七月,我又走进考场。这是第三次高考了,必须考上。考试结束后,老师发下标准答案,对照答案,我自我感觉还可以。然后,填报了志愿。从最不起眼的中专到北京大学,把志愿书填得满满的。

谁知,这次高考还不如前两次,我离分数线竟然差60多分。

在父母的殷切的期盼中,在兄长全力以赴的提携中,在亲朋好友的希望中,我又名落孙山,梦想破灭!我当时正好在运城,得知考试成绩后,一个人走出兄长的宿舍,不知不觉来到了火车道旁。静夜里,我坐在车道旁,夏夜的虫鸣,此起彼伏,凄凄惨惨。面对一次次失败,我突然想到,并不是世界需要你,而是你需要世界,一个人活着与否,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实在是太渺小了,甚至是可有可无的。我想了半天,最后踏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路上,正碰上兄长,他正慌慌张张焦急地四处找我,问我这么长时间干啥去了,为什么跑到火车道旁。他可能感到话有点重了,又安慰我说这次不行,下次继续吧。

如果前两次高考可以借口说发挥不正常,第三次落选还有什么理由呢?我究竟是不是上大学的料?

3

父亲脸上的皱纹更多了,身体更加佝偻。他劳累了一天,半躺在炕上,旱烟闪着微弱的光亮。母亲坐在炕沿上,细心地缝补衣服。兄长知道我又落选后,无话可说,甚至没有回来看看。父亲说,本家的你发发哥说如果考不上就算了吧。我这么大的年纪每天在地里干活,一心希望你考上大学,而你却年年落选,有人笑话咱们呢。

得知我落选后,村里有人通知我参加民兵训练,我没有去。这也许是对我身份的确认,断定我此生只能守在农村了。窗外秋雨纷纷,淅淅沥沥,不绝如缕。冷冷清清,无所事事,百无聊赖。我的思绪无边无际,心里苦闷到了极点。我看着一堆堆复习资料,看着一本本练习册,那上边有我做的许多标注,有无数个习题,记载了高考之路上的汗水和艰辛,坎坷和忧伤。就此放弃,很容易,以后安心在乡村种地。可是,关键是放不下这颗心,放不下少年时的理想,更是不甘心。父母的期望、多少年的拼搏、别人的嘲笑,难道就此罢了?悠悠此心,无时无刻,辗转反侧,天地可鉴。怎么办?继续考!

七八月份,正是庄稼生长的季节。我到地里干活,给棉花捉害虫、给庄稼间苗。有时,地里没有活,就拿着一本小说跑到水渠旁,坐在地上看书。流水潺潺,悠悠忽忽,带着我的心思去了远方。下雨的日子,就和伙伴们聚到一起,打扑克,聊天。

眨眼间,又到了复习班开学的时间,父亲骑着自行车带着我的被子,送我到万荣中学上复习班。从里望中学到运城中学,最后又杀回到万荣中学。入学后,我上了理三班。这也是个大班,有七八十个人,全是落榜生。上了大约一个多月,我突然想改考文科。父亲说,你考理科三年,都没有考上。文科的历史、地理你都没有学过,能考上吗?我说,我的语文和数学还可以,把主要精力放在历史和地理上就行了。父亲托人给学校说,没有人理睬。我着急之下,写了一篇文章《我为什么要转文科》,声情并茂,理想情怀,大约有一千字。趁人不在,塞到教导主任冯老师的办公室里。

过了一两天,班主任让我去冯主任办公室。他问了我的学习情况,就说你转文科班补习吧,已经给你联系好了。我听了特别激动,托关系办不了的事情,通过一封信办了。如今许多年过去了,岁月深处如烟似雾,但是,我忘不了冯老师那和善的面容,正是他的帮助,改变了我的命运。如果不是他帮助我转入文科,很难想象我能够考上大学。乡村老师的和善朴实,对于学生的真心帮助,任何时候都让人感到温馨。后来听说,冯老师把我写给他的文章在一些班里念给学生听。

我从理科转入文科班,文科的班主任黄老师对我并不欣赏,可能对我有偏见吧。现在想来这也很正常,一个理科的落榜生,插入文科班参加高考,况且从来没有学过历史和地理两门功课,怎么可能成功呢?我到了文科班后,坐在靠近教室后门的最后一排。这里全是差等生,上课做小动作,自习乱哄哄。学习气氛和环境很差。尽管三次落榜,屡败屡战,我是一定要金榜题名的。不管环境如何,我安排学习计划,总结难点和缺陷,闹中取静,努力补习各门功课。幸运的是我的同桌薛某,虽然五次高考落榜,可是,积累了丰富的学习经验,他耐心地给我讲解如何学习地理和历史课,如何记忆难点要点,把经验心得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使我少走了许多弯路。

尽管努力学习各门功课,可是,入学后的期中考试,还是给了我沉重的打击。全班约六十个学生,我名列倒数第五名。那时,每年一个班大学录取率也就是七八个,如果照此发展下去,我肯定难以实现大学梦。晚自习后,十一点多,我一个人走到空无一人的广阔的操场,好久没有理发了,头发乱糟糟的,与我的心情一样。夜色苍茫,冷风吹来,寒意袭上心头。这么差的成绩,怎么办呢?我明白,虽然这次考试比较差,那是因为没有学过历史和地理,必须下决心把这两门功课补上。

当年的条件是很艰苦的。宿舍里的窗户没有玻璃,糊的是废报纸。尤其是冬天,寒风呼啸,吹得报纸沙沙作响,风一大就把报纸给吹开了,冷风直贯而入。宿舍里也不生炉子,大家住在土炕通铺上,睡觉时把被子都折成筒状,互相拥挤着取暖。学校的食堂也比较简单,早上是玉米糊糊,中午下午是馒头和白菜,很少见到肉。尤其是玉米糊糊,喝到碗底的时候,往往沉淀着一层土。每个周末,同学们都要回家里拿馒头和咸韭菜调剂伙食,补充营养。一个周末,我下午放学后回家拿咸韭菜,一来回步行三十多里路,赶周日回到学校时,已经很晚了。上晚自习时,黄老师查点学生,发现我迟到了,很是恼火。第二天午饭后,来到学生宿舍,二话不说,抱着我的被褥一下扔到宿舍门外。他训斥道,你不是迟到就是早退,照这样下去,怎能考上大学?不愿上学,滚回家去!宿舍周围,站了许多同学,一时都朝我看。我强忍着眼泪,听黄老师的批评。等黄老师训斥完了,我没有滚回家,而是默默地把扔到地上的被褥收拾好,放到宿舍里,继续看书。

那时,最使我难忘的是代地理课的张建栩老师。他得知我从理科转来,一点也不歧视,主动给我补地理课。每天晚上八点,我准时来到他的办公室。他准备了一块小黑板,在上边写写画画,循循善诱,详细给我讲解初中和高中的地理知识。正是他的辛勤辅导,提高了我的地理知识,使我跟上了学习进度。张老师给我补习功课,是不计任何报酬的,是无私的付出。那是真正的蜡烛精神和园丁精神,是那个时代的优秀品质。

我把主要精力放到历史和地理课上,这两门功课主要是记忆,上语文和数学课时,我带上地理和历史书,偷偷从教室后门溜出去,找到学校一个僻静的地方背诵。走到哪里,都带着书,嘴里时常咕咕噜噜,念念有声,仿佛和尚念经一般。学校的操场上、教室的墙后边、小路上、废弃的房屋里,都曾经是我学习的场所。

腊月里,漫天飞雪,飘飘洒洒,无休无止。转眼间,就到了期末考试。这一次,我竟然名列全班第八名,整整进步了四十多名。由于学校要维修校舍,我们提前放假了。

虽然学校放了假,但是,我一点也不敢耽搁,因为这正是我全面复习功课的良机。回家后,离过年还有十多天。也多亏这关键的十多天,使我好整以暇,把各门知识细细梳理一遍。我制定了学习计划,家里很安静,无人打扰,我每天从早学到晚,从晚上学到子夜。这样,尤其是我的历史和地理功课,可以说对需要记忆的基础知识倒背如流了。

寒假开学后,我们的学习节奏更加紧张了,连那些调皮的学生也开始用功了。过了两个来月,学校组织高考预选考试,我名列两个文科班第三名。

转眼间,又到了高考的日子。这一次,父母没有看我,兄长也没有从运城赶回来。这是我的背水一战,也是我人生的分水岭。能考上就上,考不上此生就与大学无缘了。

所有的考生以班级为单位住到一所学校里。考语文时,我正在写作文,鼻子一热,感到有东西流下来,原来是鼻血滴到考卷上。我赶紧仰头,往鼻子里塞了一点纸止住鼻血,将头微微抬起,继续答题。后来语文考分大大低于我的实际水平,我怀疑是不是阅卷老师认为我有意留记号,有作弊之嫌。记得考历史时,我坐在校门外的麦秸垛下,抓紧时间拿着复习资料背诵重点知识。考试铃响了,老师着急地四处喊我的名字,都没有时间答应,又拖延了几分钟才进了考场。

又是度日如年的煎熬,又是担惊受怕的等待。不过,第四次我成功了,终于如愿考上了。我记得知道考试成绩的那天,我正在埝里和母亲锄棉花地,父亲从外村赶回家,又步行几里路来到地里,高兴地告诉母亲说,二娃考上了!母亲和我一听,地都不锄了,一起急急忙忙赶回家。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是头一次从外村回家后,赶到地里看母亲和我的。

在家里等待入学的日子,是很惬意的,也是很幸福的。街坊邻居,婶子大娘纷纷到我家祝贺,有的送鸡蛋,有的送贺礼,母亲整日开心地笑着,一扫往日的忧愁。到了入学的日子,母亲给我准备好衣服和各种用品,陪我到了太原,先后去了姨姨家、舅舅家,最后把我送到学校。母亲二十多岁离开自己的家乡,跟上父亲备尝艰难,历尽生活的坎坷,如今送我上大学,多少生活的滋味都在其中,难以释怀啊。

令我终生伤痛的是,就在我考上大学的第二年——1984年,父亲由于多年的人生磨难,生活坎坷,积劳成疾,离开了这个红尘世界。他没能看到我大学毕业,没能看到我发表文章。我有时想,人生的许多期望和盼望,其实都是一生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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